1965年5月21日清晨，湘赣公路上仍带着夜雨后的凉意。数辆深绿色吉姆车沿着蜿蜒山道缓缓前行，车队里那辆装着一面五星红旗的小车格外醒目，这是毛泽东前往井冈山的必经之路。两个月前的3月14日，他离京出发，先在武汉驻留一月有余，又在长沙短暂停留，直到春末夏初，才决意重返阔别三十六年的革命摇篮。
早在长沙时，陪同的就听他说起：“还是想回去看看老地方。”彼时，正值“大跃进”之后的调整时期，南方形势复杂，中央多有嘱托，但他坚持亲自奔赴赣西，既为考察基层，也为了在旧地寻找新的思想火花。江西省委早得了风声，却按惯例严格保密，仅以内部代号“001”安排沿线警戒。
车队越过浏阳进入茶陵，已是21日傍晚。县委没有安排宾馆，索性把办公楼清出一间屋子，请木匠连夜钉了张简易大床。灯下，厚重的《嘉庆茶陵州志》被恭敬送到案头。毛泽东翻检着地方掌故，一页页细读，直至凌晨三点才合书就寝，电筒的光斑在墙上摇晃出久违的八角楼轮廓。
22日上午出发，上山的盘山公路仅容一车通过，转弯处常见滚石。吉姆车爬至三湾时，嘭的一声，水箱报警灯骤亮，发动机随即熄火。司机跳下查看，急得满头大汗，报告说：“水箱烧干了。”汪东兴轻声与主席商量是否换车，回答简洁——“不必。”毛泽东将随身携带的搪瓷水壶递向司机，只说了九个字：“把我的水给它喝就是了。”众人一怔，随即会意，把壶中半壶凉开水灌入水箱，再加山边溪水，发动机果然又轰鸣起来。紧绷的空气被这句半开玩笑的话驱散，警卫战士忍不住咧嘴笑。
中午抵宁冈茅坪，老屋八角楼静立在青翠之间。工作人员担心时间紧张，正准备搀扶他下车，他却摆手示意无需停车，只让司机绕楼一圈。“看一眼就好。”依旧是平静语气，却掩不住微微发红的眼角。窗外的竹林、旱田、夯土墙，与记忆中烽火连天的岁月重合，他仿佛又听见了“宁冈调查”时的鸡鸣犬吠和夜半油灯。
下午攀登黄洋界，72岁的毛泽东执拐而上，同行者尽力跟随仍气喘吁吁。山风猎猎，他驻足远望，指着那门陈列的大炮，回忆当年寥寥百余守军凭三发已受潮的炮弹击退敌军的情景：“前两发不中，也是造势；第三发才真正立功。”一句轻描淡写，却把现场人等带回到1928年的枪林弹雨里。
傍晚霞光映红天际，山头响起断续的歌声。毛泽东低声哼起当年的《空山计》：“我站在黄洋界上观山景——”几位老红军随声合唱，粗砺而激昂。钱嗣杰按下快门，定格了这少见的瞬间。那一刻，没有官方演讲，只有战友情与沧桑感。
夜幕降临前，车队驶向茨坪。井冈山宾馆已备好四菜一汤：腌肉、南瓜、野山菌、清炒小竹笋，加一碗笋干排骨汤。毛泽东对“小竹笋”赞不绝口，一再叮嘱厨师多留些给他配稀饭。当地敬老院的老太太特地挑着箩筐送来新采的竹笋，他笑着说：“这就是山味，胜过山珍海味。”
在宾馆住下的八天里，每日清晨，他登楼远眺。茨坪镇的白墙青瓦已被一幢幢砖楼取代，昔日羊肠小道也变成水泥公路。夜深人静时，他伏案疾书，两夜写就《水调歌头·重上井冈山》《念奴娇·鸟儿问答》，又数易其稿，似要把三十多年风雨与胸中丘壑一次倾吐。稿纸上圈点累累，他仍嫌未臻佳境，嘱咐先封存。
28日黄昏，他通知身边人：“明日下山，想同老战友见个面。”29日下午，茨坪广播反复播放通知，数千名干部群众沿公路站成长龙。四点整，他步出宾馆，微风掀动中山装下摆。看见灰发苍苍的袁文才遗孀谢梅香，他微笑着唤了声：“袁嫂子。”老妇人泪光闪动，双手颤抖地握住他的手，一句“毛主席，您回来了”哽咽在口。
合影声、快门声、呼喊声此起彼伏。人群自动让出小道，他边走边挥手，脚步却在出口处放慢，多看一眼青松翠竹，多听一回乡音掌声。发动的吉姆车已在不远处等候，司机拉开车门，他回身再次抬手，众人久久不愿散去。
车行山路，夕阳沉入云海。黄洋界的轮廓在车窗外渐行渐远，年轻警卫低声感叹：“真像一幅旧照片。”没人接话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，与山风呼啸相和。等到夜色笼罩井冈，车队已驶入平坦公路，向北方而去。
北京的夏天尚未到来，中央领导人们还不知道，这趟南行的最大成果，是两首迟至十多年后才公开的词，还有一段“汽车喝水”的趣事。无数档案将会记录这场行程，可那些亲历者最难忘的，仍是那天山风里的歌声，以及逆光中挥手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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